枯骨岭
夜幕一点点降临,将整条山谷笼罩在昏黄的暮色之中,干枯的枝丫伸向天际,在积雪的覆盖下宛如有无数恶魔正在山林中伸出爪牙。
两万红巾军花了一天一夜,紧急修筑工事,所有的拒马鹿角、强弓硬弩、陷坑壕沟皆已部署到位,只等这三万燕军踏入山谷。
大战将起。
一团团篝火亮了起来,火苗噼里啪啦地跃动着,诡异的是林间没有半点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反而充斥着豪迈的朗笑声,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浓浓酒意。
两万步卒要用血肉之躯挡住三万燕军的马蹄,注定是一场苦战,所以出征之前耶律楚休特地赏赐了牛羊和烈酒,作为犒军之物,以激励军心士气。
“来来来兄弟们,喝!”
“将军说了,今夜不能喝多,一人两壶酒!但是牛羊管够,敞开肚皮吃!”
“等打赢了仗,咱们回去喝酒吃肉,玩女人!”
“谢将军!哈哈哈!”
篝火在谷道两侧的雪地上燃起,火光将周遭的枯枝和岩壁映得忽明忽暗,却始终照不透山谷深处那道幽长的暗影。
红巾军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粗陶碗里盛着刚倒满的烈酒,木架上翻转的羊腿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火中激起一阵青烟,裹着焦香和酒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散开来。
有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着下巴上的酒渍,拍着身旁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有人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再来一碗”。
对于这群大头兵而,有肉吃有酒喝便是最舒坦的事,至于明天一仗打完能活下来多少人,又有谁在乎?
就算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是。
粗犷的说笑声和酒碗碰撞的脆响在山谷中此起彼伏,像是要用这满谷的热闹把明日即将到来的杀伐声暂且挡在篝火之外。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满谷的热闹中隐隐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靠北侧的火堆旁围坐的多是刘童麾下的老卒,铠甲齐整、兵器随手可及,说话时嗓门虽大,目光却时常不经意地扫过南侧那几团人群;南侧的火堆则多是寇淮南操练出来的新卒,坐姿更规矩些,饮酒时的动作也克制。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道并不宽阔的空地,表面的笑声与劝酒声交错往来,看似融洽,可那空地上始终没有一个人真正迈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去对方的火堆旁坐下。
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酒香四溢,瑟瑟寒风中总给人一种暗流涌动的感觉。
山谷最深处,寇淮南和刘童两人相对而坐,手下的人很识趣地退在外围,谁敢跟两位主将一桌共食?火架上同样烤着两根粗壮的羊腿,上面还撒着些许盐花,肉香四溢,看得人直流口水。
“唔,真香啊。”
刘童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掏出两个粗陶大碗,倒满酒,递给寇淮南一杯:
“寇将军,来,咱们痛饮一杯。”
“抱歉。”
寇淮南苦笑一声:
“在下不胜酒力,喝不了多少,还是算了吧,一碗热茶足矣。”
“将军竟然不胜酒力?”
刘童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哪有领兵之人不喝酒的,少喝两碗没事的,天寒地冻,手都快冻僵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多好。”
“算了吧。”
寇淮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
“我建议军中将士们也别喝了,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夜喝个酩酊大醉恐怕不妥。”
“呵呵,这一点将军放心,我早就叮嘱过了,适量就好,谁也不准喝醉。这酒肉可是殿下的好意,咱们总不能辜负了不是。
况且都是从军多年的老兵油子了,两碗酒倒不了。”
刘童还是坚持将酒碗递到寇淮南面前:
“将军也喝一杯吧,此战打完,咱们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万一命丢在战场上,这碗酒就是壮行酒了,岂能不饮?
难道将军这点面子都不给?”
“好吧。”
在刘童的百般劝说之下,寇淮南终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他面色涨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