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整整两天。
他面前的书案上,没有奏折,没有玉玺,只有十一份从混元宗内库调阅出来的、关于镇台的记录。
从兽皮卷到玉简,从拓印的石壁铭文到守库长老的口述笔记,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被他摊开,一件件摆在面前。
这是最后一座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从第一座镇台的记录开始看起。
……
他一一看过去,指尖在那些描述异常的字句上缓缓划过。
脑子里,那张巨大的星图也在同时展开,每一座镇台的位置、状态、他取火后的反应,都在他识海中重新演练了一遍。
二代宗主,心思深沉如海,他留下的这十二座镇台,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镇压天魔那么简单。
环环相扣,一步错,步步错。
他必须在踏出最后一步之前,把这盘棋的所有变化,都看清楚。
当他看到第十一座镇台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下来。
火尽枢开。
那行新刻上去的字,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将所有被提前动过手脚的镇台,在脑海中的星图上一一标注出来。
第三座,封印被解除。
第四座,台体倾斜。
第八座,台面有巨大的撞击坑。
第十一座,留下了后来刻上的字。
他猛地睁开眼,从书案上拿起那张已经画满了标记的星图,铺在地上,然后用朱笔,将这四座被动过手脚的镇台,重重地圈了起来。
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规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原来是这样……”他忍不住低声自语。
所有被那个神秘人动过手脚的镇台,全都集中在整个镇台圆环弧线的中段和后半段。
而他最早去的第一座和第二座,以及那座作为最终“锁芯”的第十二座,都没有任何被提前动过的痕迹。
赵辰安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星图上那最后一个、也是最深入域外腹地的那个坐标点上。
第十二座镇台。
它正好位于整个弧线的末端,紧挨着那片被他标注为“镇台之枢”的中心禁区。
如果前面那些异常,都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这个人,是有意避开了最后一座镇台。
为什么?
赵辰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最后一座镇台太过凶险,连那个神秘人也不敢轻易触碰?
还是说,那座镇台本身有什么特殊的禁制,让他无法下手?
又或者……那个人留下那些痕迹,就是为了引导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最后一座镇台上来?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想不通。
线索太少,所有的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算了。”赵辰安停下脚步,将地上的星图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回储物戒。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亲自走一趟。
是龙潭还是虎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而是从储物戒里取出空白的玉纸,开始罗列这次出行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
顶级的恢复丹药、备用的阵盘、高阶的符箓……一样样写下来,反复确认了三遍,确定没有遗漏。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出御书房,直接去了赵鼎处理政务的偏殿。
赵鼎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南方水患后续安置的奏报,见到赵辰安进来,立刻站起了身。
“父皇。”
“嗯。”
赵辰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准备一下,明天就动身,去取最后一座镇台的火种。”
赵鼎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辰安,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很认真地说道:“这是最后一座了,父皇,您务必注意安全。”
“我知道。”赵辰安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颇具帝王气度的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感。
他没有说这次去可能会引发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也没有说那盘棋背后可能还站着别的棋手。
有些担子,他自己扛着就行了。
“家里的事,你和若霜多商量,霄儿和紫星也都回来了,让他们多帮你分担。若真有什么变故,记住,保住皇城是第一位的。”
“儿臣明白。”赵鼎重重点头。
从偏殿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赵辰安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交代什么。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墨玉卿的院子。
他没有进去,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院门口,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夜色很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两个月的休养生息之后,已经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茂,层层叠叠的,像一把撑开的巨大墨绿色伞盖。
夜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低沉的耳语。
赵辰安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夜风吹透了,才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他直接走到了树下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坐下。
没喝茶,也没看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桌边缘,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墨玉卿在屋里。
也知道她知道他在外面。
屋里的灯一直没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房门,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墨玉卿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没有走向赵辰安,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膝盖微微并拢,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看着远处皇城中轴线上那些宫殿的飞檐轮廓。
两人一个坐在树下,一个坐在阶上,隔着几丈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皇城中轴线上传来的、隐约的更鼓声。
赵辰安要去做的这件事,有多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劝阻的话,她不会说。
担心的话,她更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