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零点。

沈砚坐在直播间内，冷青色台灯在桌前铺开一片幽光。身后窗户全部用黑布死死蒙住，墙角立着那面落地镜，镜面清清楚楚映出整间屋子，映着台灯冷幽幽的光晕，也映出伏案而坐的他。

他没有点开播按钮，就这么枯坐在灯下静静等候。他心里清楚，用不着他动手，这间直播间自己会启动。

零点整。

直播界面毫无征兆地亮起。

弹幕如同潮水一样瞬间涌满屏幕，沈砚一动不动望着翻滚的文字。起初还都是观众的寻常留，有人喊他砚哥，大把礼物特效接连弹出，还有人刷屏询问今晚要讲什么故事。

下一瞬，弹幕骤然变了。

不是逐条更替，是整块屏幕同一时刻被篡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全局替换，方才满屏的“砚哥”“晚上好”尽数消失，全部换成一模一样两个字。

上车。

铺天盖地，满眼皆是上车。

文字从屏幕顶端一路堆叠到底部，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条，整块显示屏被这两个字彻底占满。

上车。

上车。

上车。

新的弹幕还在不停生成，循环往复只有这一句。

沈砚僵坐在台灯底下，指尖微微发僵。昨夜那个诡异末班车的梦猛地撞进脑海，敞开的车门，车厢深处那道不停唤他上车的声音，历历在目。

“各位。”沈砚嗓子干涩发紧，开口声音沙哑，“今天咱们不说那些，聊点别的。”

弹幕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满屏滚动着上车。

沈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关闭直播窗口。指尖还没触到鼠标，整片弹幕再次刷新。

别回头。

方才密密麻麻的上车瞬间尽数替换，满屏只剩这三个字。

别回头。

别回头。

别回头。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气顺着后脊往上爬。他记起之前收到的那条私信，来信人说梦里耳畔反复回响的，就是这句别回头。

他端坐在原处，硬是不敢转头。身后那面落地镜就静静立在那里，他不敢想象，一旦回头，镜中会映出什么东西。

弹幕又一次更迭。

满座了。

空位留给你。

一行行文字交替叠现，沈砚浑身血液一点点往下沉。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观众发出来的评论。是那辆阴诡的末班车，借直播间的屏幕在和他对话。车上已经坐满，唯独特意留了一个位置，专门等着他。

“谁。”沈砚的嗓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到底是谁在说话？”

没有任何人给他答复。

屏幕之上，“上车”“别回头”“满座了”“空位留给你”几层弹幕层层交叠翻滚，无数行文字挤在一起，仿佛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同一时刻低声絮语。

沈砚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就在这时，身后落地镜传来一声轻脆的“咔哒”。

他死死盯住显示屏，坚决不转头。没过片刻，镜面再响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镜子内侧，正一下一下叩打着玻璃。

“沈砚。”

一道声音自背后悠悠飘来，沙哑平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浮上来。

沈砚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这个声音，他认得，是温辞。

“沈砚。”声音再度响起，“别回头。”

沈砚脑子乱成一团。屏幕上叫他上车，身后又叮嘱他不要回头，他已经分不清，对方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温辞？”他低声试探。

“身后那面镜子，”温辞的声音隔着镜壁传过来，“千万不要去看。”

“为什么？”

“你一旦望向镜面，就等于上车了。”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这一刻他彻底通透，那面落地镜就是巴士的车门。目光落上去，便是踏上车厢；只要不去看，他就还站在门外，尚有一线阻隔。

“我不看。”沈砚咬着牙，重复一遍，“我绝不看。”

“好。”温辞的声音缓缓说道，“那就一直别回头。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无论身后传出何种声响，都不要转头。”

沈砚就这么守在冷青色台灯前，眼睛死死锁着电脑屏幕。满屏诡异弹幕不停翻滚，上车，别回头，满座了，空位留给你。他既不回头，也没有尝试关闭直播间，就这么僵坐着。

弹幕整整刷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刷屏终于停下。直播间恢复正常，普通观众的弹幕慢慢飘出来。

砚哥？你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昨晚那堆弹幕到底什么情况？？

沈砚看着这些正常留，没有回复。他站起身走出直播间，走到狭长走廊，后背抵住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有哭，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多久，不知道那辆末班车下一次何时再度降临，更不知道下一回，自己还能不能守住，忍住绝不回头。

在走廊蹲了许久，他才撑着墙壁站起身，折返直播间坐到电脑跟前。点开直播后台，他想要溯源昨夜那些异常弹幕，查清发送账号。

后台页面加载得格外缓慢，沈砚屏息等待。他迫切想知道，昨晚那铺天盖地的字句，究竟来自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