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陈矩心里一片透亮。
此番衔命南下监漕,旁人只当是个跑腿的苦差,如今才知是天大的机缘。
往后只需尽心竭力,事事循着秦部院的章程办,把这漕余商事办得滴水不漏,既不给干爹丢脸,也不让秦部院费心。
等日后事竣回京,有秦部院暗中相助,咱家的前程地步,还用得着愁么?自然是水涨船高。
自朝廷允了开商新章,秦浩然明里推着章程走,暗里却借罗清漕帮的耳目,把运河上下各闸,各码头的虚实,摸了个透。
漕帮由此得了正经营生,罗清愈发死心塌地。而后恩威并施,两手齐下。
威的一边,委了漕运理刑主事,带着徐文楷一道,持部院印文,分投沿河各闸巡察。
但凡闸官私征滥索、虚开匿报的,一经查实,便题参革职;追出的赃银,尽数解入河工银库。不过半月,革了三名闸官。沿河上下,人人自危。
恩的一边,新定闸规,行文各闸,一体遵行,各闸验票之银,悉照定额征收。
所收银两,三成留充本闸公费,兼作闸官养廉赡家之资。七成解运漕司银库,听候支用。
闸官们虽然断了私下的陋规,却添了一项明路上的定例进项,旱涝保收,足以养家。两头一算,谁还肯冒着革职枷号的风险,再去干那私征加派的勾当?
自此漕河上下政令畅达,凡部院号令所及,闸吏、船户、漕帮人等莫敢不凛遵奉行。秦浩然坐镇淮扬的声威,便在这一赏一罚、一张一弛之间,不声不响地又沉厚了几分。
而徐文楷跟着理刑主事沿河北上,逐闸查验新章推行情形,罗清却早着漕帮眼线,暗中将各闸的动静一一透与自己。
几日走下来,徐文楷才算真真切切见识了官场的另一副面目,官场从不是大堂上森然的律法,更多的是台面下的权衡与拉扯。
头一站便是徐州闸。
闸官王巡检,见漕运理刑主事与徐文楷到来,引着二人沿闸口堤岸走了一遭。
岸边设着验票棚,两名书吏坐守,每过一船,便核对闸票,掣斤抽税,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王巡检捧着一摞账籍,双手恭恭敬敬递过来:“主政,徐公子请看,这是近三日的收支文册。每船载量若干、抽税若干、票号若干,一笔一笔记注分明,不敢有半分差池。”
徐文楷随手翻了几页,便合上册子,抬眼问道:“王巡检,你实话说,按如今的新章程,比起往时,手头是松泛些,还是紧促些?”
王巡检脸上讪讪的,搓着手赔笑道:“不瞒公子说,若说明面上的进项,确是比从前少了些。往日陋规多,每船过闸,私下都有份孝敬,算下来着实不少。
可那钱拿得不安稳,夜夜都怕事发丢官,连觉都睡不踏实。如今按章程收,每船有三分定例的验票银,虽说数不多,却是光明正大的官项,夜里睡得安稳。
再说,真要是贪多了,被部院大人拿问,连前程带性命都保不住,要那许多钱又有何用?”
徐文楷听了,心中暗自点头。从前他总以为当官的个个爱钱,贪得越多越好。
如今才晓得姐夫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厉害,先拿几处开刀,把上下都打怕了。
再给闸官们留条合法的生路,虽不如从前贪得多,却稳当牢靠,不必担惊受怕。这么一来,章程自然就推行得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