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团结公社周建设家。
周厚德推开院门,脚底下还没站稳,刘桂兰就从屋里小跑着迎上来,眼睛红肿得跟桃似的。
“爹,建设的事咋样了?”
周厚德关上院门,脸上挤出一丝笑模样。
“桂兰,放心吧,俺己经找人帮忙了,建设很快就能出来。”
刘桂兰一听这话,眼睛里的泪花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嘴角却咧开了。
“真的?爹你可别糊弄俺”
“糊弄你干啥,赶紧做饭去,俺饿了。”
刘桂兰连连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跑,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念叨着“建设要回来了,建设要回来了”。
周厚德看着儿媳妇的背影,脸上的笑模样慢慢收了。
他进了东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抽了两口,他抬头盯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上午在县武装部部长汪铁山办公室里的事。
汪铁山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头敲着桌面,听他说完账本的事,脸上没恼,反倒点了点头,应得痛快。
看到汪铁山点头,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觉得自己赌对了。
可出了县政府大门,往客运站走的路上,那股劲儿慢慢就不对了。
太痛快了。
一个武装部部长,凭啥让他一个退休老头子拿话一威胁就低头?
他手里那本账本,记的是建设的事,记的是县里那些人的事,唯独没记汪铁山的名字。
账本上所有的往来,都是跟汪铁山的秘书李明远走的。
建设手里可没有一样东西能首接证明汪铁山本人沾了手。
这些事他清楚,建设清楚,汪铁山更清楚。
汪铁山答应得越痛快,越说明他心里有数。
有数就意味着——他不会容一个知道他底细的老头子在外面晃悠。
周厚德想到这,在客运站门口站住了脚。
下午两点那趟回公社的大客,他等不了了。
多等一刻钟,他心里就多一分不踏实。
他在客运站门口转了半圈,看见路边停着一台拖拉机,司机正蹲在车斗旁边抽烟。
他走过去,跟司机搭了两句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司机手里。
“师傅,帮个忙,送俺回团结公社,家里有急事。”
五块钱,够买半袋子白面了。
司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周厚德那张煞白的脸,没多问,掐了烟,跳上车头,突突突摇着了火。
周厚德爬上后车斗,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硬是赶在中午之前回了公社。
烟袋锅子烧到了手指头,周厚德猛地回过神来,把烟灰在炕沿上磕干净。
他越想越毛,噌地站起来。
他出了东屋,在院子角落扛起那把木梯子,拖进东屋,往房梁底下支好。
他顺着梯子往上爬,脑袋探过房梁,伸手往里摸。
摸了两下,摸到一个木头匣子,抱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慢慢往下退。
下了地,他把梯子往墙边一靠,坐到炕沿上,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个黑色笔记本。
他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从头到尾,一个“汪”字都没出现过。
周厚德合上笔记本,长长叹了口气。
儿子之前告诉他,一旦自己出事,不要去找李明远,首接去找武装部部长汪铁山。
赌的就是汪铁山怕事,拿这个账本去逼他,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也得把建设捞出来。
现在看似是赌对了,汪铁山答应了。
可答应了之后呢?
周厚德攥着笔记本,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事。
他去县政府威胁汪铁山的时候,汪铁山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