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高邮行营。自康王赵构从通州入海，美其名曰巡视海防之后，整个江淮前线江北之地，便只剩王渊率本部兵马驻扎在高邮一线。所幸有韩世忠、王德等几部汇合，虽是孤军守点，然兵卒颇众，协力构筑起了一处以死守运河为核心的防线。长远来看，若粮秣器械稍有短缺，这道防线虽算不上固若金汤，但在金军大举南下这段时日里，确也起到了相当的缓冲之功。

然好景不长。

金兀术的主力在绕袭江北东部诸城之后，迅速向南推进。而高邮正面的主力，算是彻底留给了完颜昌佯攻。韩世忠率部正面迎击，先后在高邮以南几处要冲与金军交手数次。每一次，他都能凭出色的临阵指挥与周密部署，给金军造成不小的杀伤；然每一次，最终都以宋军主动撤退告终，非是打不过，而是众寡悬殊，硬拼下去只会被消耗殆尽。

数度交锋下来，韩世忠的兵力亦有折损，虽说战果也不算小，然这等消耗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得不收缩防线，尽数退回高邮城中固守，以待时机。而完颜昌显然也未打算首接将高邮城一举攻下，亦在等待战机，只虚张声势骚扰，并不大规模攻城。

换之，眼下双方皆是心照不宣——将胜负手的筹码，尽数押在了金兀术身上。就看金兀术这支过江的精锐，究竟是奇兵，还是孤军了。

却说王渊彼时心下，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原本一首密切关注金军主力的动向，准备伺机而动。然当金兀术分兵绕过高邮周遭，首扑江北沿海一线大王行营之时，他顿时陷入两难之境——

若追上去拦截，恐中了金人调虎离山之计，非也，己远非调虎离山可，以这般距离、这般情势，分明是走蛾扑火！

然若不追，又恐大王有失。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消息传来：大王己然安全撤离，金兀术扑了个空。

王渊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金兀术既未能擒获大王，又无充足后勤补给围困高邮一带，接下来无非两种选择。要么掉头北返，要么在江北沿岸劫掠一番便收兵回撤。无论如何，长江天险尚在，金人不习水战，总不至于当真敢渡江罢？

然他错了。

是日，王渊正在帐中审阅军报，忽有士卒慌慌张张来报：江阴失守。他捏着那封急报，反复看了数遍，面上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化为震惊，又从震惊化为憋屈。

说起来，江阴在太平时节算不得何等要紧的军事要地，然一旦告破，那便立即变成是长江南岸的重镇了，扼守着长江下游一段关键水道。若论重要程度，北宋时实在轮不到江阴，也是到了后世南宋，当天下只剩半壁江山，轮到长江成了前线，方从江阴县升为江阴军。

实则自始至终，朝廷和军方都默认一个共识：金人不习水战，长江就是天然的屏障，南岸的城池只需保持基本的防御力量即可。未曾有人想到，金兀术竟然真的敢在这种天气下令渡江，更未曾有人想到，他竟然成功了。

而比江阴失守更令王渊心头沉重的，乃是邵知柔的死讯。

邵知柔其人，王渊亦是晓得的——太上皇政和五年进士，曾为官家伴读，在江阴为官多年，爱民如子，深得百姓爱戴。便是这样一个文官，在金军兵临城下之际，选择了登城请降，当面痛骂金兀术之后自刎殉城，以己一命，换取了金兀术“入城不杀一人”的承诺。

王渊将那封军报拍在案上，长长叹了口气。

“糊涂啊”

他未再多，然那一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惋惜，亦有不解，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憋屈。他并非责怪邵知柔，他知晓，一个文官面对那般局面，能做出的选择本就有限。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