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白天,沈砚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他枯坐在陆舟家的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不停更迭,他却一眼未看。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昨夜直播间铺天盖地的诡异弹幕——上车、别回头、满座了、空位留给你。那些冰冷的字句像是刻进了眼底,挥之不去。
他就这么静坐了一整天,心神紧绷,片刻未松。
天色彻底沉暗,夜幕笼罩街巷。沈砚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去。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开在路面,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尽,整条街道变得空旷寂静。
他心头忽然一紧。
今夜他刻意没有触碰直播间,没有开播,可那间诡异的直播间从来不受他掌控。无人操作的深夜开播,早已成了惯例。
沈砚连忙拿起手机查看,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直播推送。直播间安安静静,并未自动开启。
他稍稍松了口气,将手机搁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片刻,窗外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瞬间攥紧了他的神经。
不是晚风穿街的呼啸,不是零星的车流人声。
是公交车独有的动静。沉稳的引擎轰鸣、沉闷的刹车顿挫、气动车门开合的嗤响、机械制式的报站声、零落的上下车脚步声,一套完整的到站、启停流程,清清楚楚回荡在楼外。
沈砚浑身骤冷,猛地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空空荡荡,路灯孤立,路面整洁,既无车流,也无人影。放眼望去,整条街上什么都没有。
可那公交声响真切无比,清晰得仿佛就在楼下咫尺之地。
他在此居住一年有余,再清楚不过——这条街区从未规划公交线路,平日里连公交影子都见不到,更别说这般完整的进站启停声。
凭空出现的车鸣,根本不属于现世。
耳畔的声响并未远去,反倒愈发清晰,由远及近,稳稳朝着楼栋驶来。刹车的顿挫声越来越沉,像是有一辆无形的公交车,正顺着空旷街道缓缓减速、靠边停靠。
沈砚僵立窗前,呼吸几近停滞。
他清晰听见,车子稳稳停在了楼下。气动车门嗤然开启,细碎的脚步声接连落地,有人正在下车。
数息之后,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周遭瞬间死寂。
晚风静静吹过,街道依旧空旷,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虚妄的幻听。
沈砚缓缓放下窗帘,后退几步站定在客厅中央,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彻底想通了。
今夜他规避了直播,没有开播,没有给对方任何借力的入口。可那辆阴诡的末班车,早已不需要直播间、不需要弹幕作为媒介。它挣脱了网络的束缚,直接穿透时空,寻到了他的藏身之处,径直开到了他的楼下。
“陆舟。”沈砚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陆舟立刻从房间走出,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怎么了?”
“你刚刚……听见了吗?”沈砚抬眼,“楼下有公交车的声音。”
陆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听见了。”
“这条街根本不通公交。”沈砚的声音带着慌乱,“那声音到底是哪来的?”
陆舟没有作答,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外静静看了几秒,转头看向沈砚:“你过来。”
沈砚快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
楼下昏黄路灯之下,稳稳停着一辆公交车。
不是虚影,不是幻觉,是真切存在的实体车辆。车头大灯亮着,笔直朝向楼栋的方向,车顶的线路牌幽幽发光,一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临淮,末班车,2340。
沈砚浑身血液彻底冻结,死死盯着那辆突如其来的末班车,浑身僵硬。
他避开了直播,藏在了陆舟家中,斩断了所有网络关联,可这辆车还是精准找到了他,静静停靠在楼下,无声等待。
“它来了。”沈砚低声道。
“嗯。”陆舟应声,语气平静却沉重。
“它停在楼下了。”
“嗯。”
“它在等我上车。”
陆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沈砚,你记错了。它不是单纯等你上车,它是在确认你还在这里。只要确定你没离开、还在这栋楼里,它就不会走。”
“那我该怎么办?”沈砚抬眼看向他。
“等它自己走。”陆舟道,“它既然会停,就一定会驶离。熬过这一晚,今夜的劫就算结束。”
沈砚立在窗边,静静等候。他盯着楼下那辆车,等着引擎响起,等着它启动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辆末班车始终纹丝不动。车灯长亮,车身安稳停靠在路灯之下,如同蛰伏的猎手,耐心盘踞在原地。
沈砚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忽然明白,今晚它不会走了。它会一直停在这里,从深夜到天明,静静耗着,等着他绷不住心神,主动下楼、主动靠近、主动上车。
“陆舟,它不走。”沈砚的声音带着无力。
陆舟望着楼下的车,沉默良久:“那我们就陪着它,守到天亮。”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入客厅,凉意刺骨。两人并肩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楼下那辆诡异的末班车。明亮的车灯穿透夜色,像一只默然睁开的独眼,沉默注视着楼上的人影,静待猎物落网。
天际渐渐泛起微光,黎明将至。
就在天光破晓的前一刻,公交车终于有了动静。大灯骤然熄灭,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车身缓缓驶离路灯光圈,一点点驶入街道尽头的黑暗,彻底消失不见。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沈砚心口一松,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准备回沙发歇息。
可他刚迈出一步,耳边骤然再度传来熟悉的声响。